关于“同志骗婚”的探讨 ——读《“同志骗婚”是伪问题》

在本公号发布《“同志骗婚”是伪问题》之后,网上和我们内部都产生了诸多讨论。对于这样一个极具争议性的话题,我们希望用讨论的方式,提供多样的视角,来引起大众对相关弱势群体及议题本身更多的关注。现在,我们再将这篇从另一个角度探讨“同志骗婚”的文章发在这里,供大家探讨。


最近关注了一个名为蚍蜉种树”,旨在为社会弱势群体发声的微信公众号,读到了几篇很不错的文章。其中,对于公号上最近发的《“同志骗婚”是伪问题》一文,有一点不同的见解,想写文章讨论一下。对于这样一个非常敏感又主观的道德层面的话题,文中所表达的内容和观点,只是非常非常个人化的一些理解,但求能够自圆其说,为各位提供一个视角,如果真的能促成高质量探讨,为解决问题做出一点点推动,将万分荣幸。

下面我首先概括、摘录一下原文的内容和观点(查看完整原文请点击《“同志骗婚”是伪问题》),之后是我对于文章的想法,请各位朋友阅读时注意区分。

原文回顾

  1. 谁是“同志”:行为与身份

文章的第一部分指出,“男”、“女”这样的性别划分,其实是非常不准确的,并提到Facebook甚至给出了56种性别。之后,作者进一步指出:因为性具有流动性、模糊性、暧昧性,从性偏好角度定位一个人是草率的;从身份的角度出发,跟同性有性行为,也不能作为划分性别的依据;从法律上说,对同性恋甚至异性恋的判断都是困难的。

  1. 所谓“骗”:“忠实”的义务

作者在这一部分开始“手拆炸药包”,解决最敏感的问题,“骗”,方法是提出了另外两个问题:为什么隐瞒性取向是一个这么无法容忍的事情?在异性恋婚姻中,双方有所隐瞒也是常见的事情,所以问题是“坦诚”到哪一步才算不是骗呢?

之后,作者进一步点明了提出这两个问题背后的合理性:若同性恋不是一个这么被社会文化歧视和污名化的群体,那么“我喜欢同性,但跟异性结婚”就和“我不喜欢你,但跟你结婚”是同样性质的,前者也就不那么“罪无可恕”了。再后,作者指出,同性恋婚姻目前在大陆法律层面是空白的,加上各种社会文化原因,同性恋隐瞒性取向与异性结婚并非完全不能理解。最后,作者呼吁,与其指责“同志”骗婚,不如思考一下如何为同志争取“可以不骗婚”的空间。

  1. “婚”:爱情、性与婚姻的三位一体

作者认为,指责同志骗婚是基于这样一个假设,即“婚姻应该建立在性和爱的基础上”。同志不可能真的“爱”一个异性,所以ta必然不可能有机会有“符合道德的婚姻”。然而,异性恋婚姻也有很多并非以爱为基础,却并没有受到什么指责,这是不是体现了,我们对于处于弱势地位的“同性恋”有更苛刻的道德要求呢?其实,同性恋老公未必就真比异性恋老公差,但只要隐瞒了性取向并与异性结婚就被视为异类、打入地狱,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异性恋被视为正统,同性恋被视为背负原罪。

此外,同志骗婚中男同比女同遭受了更大的指责,表面上是保护作为女性的同妻,实则体现的是对女性的不重视:其一,也许女同够不上被指责的资格;其二,男同会传播疾病而女同不会;其三,同妻承担“贞操”的压力,比可以“家外找”的同夫更难过。总之,说到底,还是因为社会对男女采取了双重的性道德标准,哪怕同直婚也一样。

最后,作者指出,同妻问题的出现,背后有各种错综复杂的原因,使得“不骗”要承担巨大的代价。作者承认部分同妻的丈夫是“弱者向更弱者动刀”,但仍旧呼吁,指责个体无益于解决问题,消除对弱势群体的歧视和污名,淡化对女性的贞操要求,鼓励婚前试婚,推动同性婚姻合法化,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。

我的观点

  1. 概念”的陷阱

为了论证“同志骗婚”是伪问题,作者把它拆分为“同志”、“骗”、“婚”三个概念,并首先论证了:“同志”这个概念,哪怕不是一个“伪概念”,也至少是一个非常不清楚的概念。

然而,从概念与现实关系的角度讲,不止“同志”这个概念,几乎所有的概念都是这样的——因为所有个体都是不一样的,概念”只是对于一种“聚类”现象的高效表达,“不准确、不清晰”是它的必然特点。

比如,我们观察到一群驴和一群猴,虽然这两类动物(假设已经定义了这是两类)在形象上出现“聚类”,但任意两头驴都不是完全相同的,任意两只猴也不一样,之所以能够只分成两类,分别叫它们驴和猴,是为了基于形象上的聚类,对所有样本点做出大致的区分,实现了满足一定效率要求下的交流和记忆的目的,并且,能够在概念的基础上,形成并积累更多对经验的描述总结。待到挖掘出更多信息,有形象以外的维度被建立,在更高维的空间中可能出现新的聚类,比如原先驴的聚类,又分成驴和骡子两个聚类。

基于对“概念”如上的认识,我想说的是,同志骗婚”这个四字词组,表述的是一个客观存在的“问题”,用“抠概念”的方法去认识和探讨它,是丢了西瓜捡芝麻的行为——当“概念”被追到根上,会越来越空虚,什么都说不清,但如果抛开概念,回归心灵感受便会发现:“概念”的空虚、模糊丝毫不会减弱“问题”带来的感受,它是实实在在的,是应该得到我们最大关注的。

那么,“同志骗婚”背后的“问题”到底是什么?显然,最核心的在于“骗”,而这也是引发争议最多,让同妻丈夫最受指责的一点。可作者又是如何解释“骗”这个概念的呢?

  1. 程度”的陷阱

在陷入“概念”陷阱之后,作者又陷入了一个在我看来,探讨道德、价值观问题时容易陷入的另一个陷阱:“程度”。具体体现为作者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:“坦诚”到哪一步才不算是“骗”呢?

是啊,到哪一步呢?

前面说过,概念”本身就是必然模糊的,这个“模糊”已经导致不可知了,那么,再去探讨它的一个“模糊属性”,“程度”,只能让我们走向彻底的“不可知”或“不可定义”与“抠概念”一样,作者再次把这个实实在在存在的问题,带入了一种“不可知”的氛围中。之后,既然是个“不可知”或“不可定义”的问题,是不是也就不存在了呢?起码是不那么确定存在吧?既然都不那么确定存在了,我们是不是能理解一下呢?

铺垫之后,作者提出了她的观点:

  • 其实,“我喜欢同性,但跟异性结婚”和“我不喜欢你,但跟你结婚”是同样性质的;
  • 其实,我并没有“骗”,我只是“隐瞒了性取向”,那都怪法律不健全和文化压力,我没有选择;
  • 其实,我们应该关注的是为同性恋提供“可以不骗婚”的空间,而非他们“骗婚”的行为。

整个论证的过程看下来,“骗”的锅一边被用“对程度的探讨”引向了“不可知”或“不可定义”,甚至“不那么确定存在”,被融化掉了;一边被甩给了法律和社会文化带来的压力。那骗婚的人呢?被洗到了我不能接受的白的程度了,他们对这三个“其实”一定是太赞同了。

我为什么不能接受?这是一个有些愤怒的问法。冷静一下,其实我觉得真正该问的是: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同妻们的感受,听听她们的声音?她们想的会是什么?她们会理解丈夫的苦衷吗?我相信,也许会,但第一反应一定是痛苦、绝望,对于过去所有美好的不信任,就好像人生整个丢失了一大段一样。

在我看来,这才是任何关于“概念”和“程度”的探讨都不能掩盖的,实实在在的存在——这个“实实在在”,就是我在前面反复重复的“实实在在”。

  1. 哪怕一万个理由也必须态度鲜明

这个问题的关键点在于:同妻的丈夫明知自己的“骗”也好,“隐瞒性取向”也罢,最终暴露的时候,一定会给妻子带来伤害,却依然选择了这样的做法。单凭这一点,在我的理解中,这就是绝对意义上的不道德。

  • 无论他在其他方面怎样补偿,也弥补不了她们妻子心中“我竟然嫁给了一个同性恋”的震惊、怀疑一切过往美好时光、所有家庭的信任和信念都被摧毁的荒谬的绝望感。
  • 无论这世界上还多少比你更差甚至差得远得多的丈夫(比如“我不喜欢你,但我跟你结婚”的丈夫),也不影响“你也是个差劲的丈夫”的判断,甚至不影响我个人的“你是个人渣”的判断。
  • 无论你承受了多么大的社会压力与歧视,也不可以作为“向更弱者挥刀”的正当理由。

坦率地说,之所以读原文时我能敏锐地捕捉到作者正用“概念”和“程度”把一个切实存在的问题,拉向不可知、不可定义甚至一定程度上不存在,也是因为我曾经走了这条路,去看待一些道德相关的问题。我把这个路径称为“解构”。

在求善的路上,“解构”是一个有效但同时又危险的方法。从效率上看,解构通常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,得到更精致的模型;但慢慢地,我发现,沿这条解构的路走下去,我并不能得到任何答案,因为抠概念和抠程度的方法,加上质疑一切先验体会/设定的“看似科学”的态度,最终会让所有价值都变得虚无,陷入一个类似于笛卡尔所处的困境。

这里我说“沿着这条路得不到答案”,并非是答案至上的态度,而是在强调我们不能忽视切实存在的心灵感受——当我们用概念和程度作为武器,去质疑各种规范的时候,会迷失于这样一个问题:到底怎样的行为是道德的行为?但只要回归感受,这个答案是直接和显然的,那便是“同理心”,是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。这永远是道德的内核,它的永远存在,意味着道德的永远存在,无论它的外延怎样随着时代和文化的变迁而改变。

忽视感受,忽视“同理心”的评判标准,用概念和程度去探讨道德问题,是一种看似严谨精致,实则偏离本质的方法,是一种郑人买履的方法。适度解构可以得到精致,但过度解构会失去所有。

所以,对于“同志骗婚”这件事情,哪怕有一万个理由告诉我这个丈夫骗婚的理由,哪怕每一个理由都那么催人泪下感叹苍天不公,我依然要态度鲜明地说:你这么做是错的,你要做的不是向人解释、寻求理解,而是忏悔。

  1. 同妻丈夫应该怎么做?

我反对作者文章观点的另一个原因,是经过了那么多探讨,其实她并没有给出关键的回答,即“同妻丈夫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道德的”,只给出了各种似乎合理性的解释,以及对于保障同性恋权益的呼吁——这在我看来只是“片儿汤话”,不说也知道是这类问题关注者的共识。

此外,在“同志骗婚”这个问题上,我与作者的不同观点,已经一定程度上揭示了道德观念体系上一些显著的不同。我知道我个人的道德体系很可能是不完善的,还需要在更多具体的情景中反复锤炼,但在此我想基于自己的道德体系,给出一个答案,供各位朋友讨论、拍砖——同妻丈夫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道德的?

我大致地按照在我的道德观中从劣到优的排序,讨论三种选择:

  • 骗婚,并最终导致夫妻生活不和睦,妻子承受痛苦;
  • 骗婚,但从始至终在方方面面都尽到丈夫应尽的责任,使得妻子一生婚姻幸福,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丈夫是一位同性恋;
  • 尽量化解并承担不能化解的歧视与社会压力,与相爱的同性生活在一起(出柜),或者一个人生活(不出柜),或者与另外一个异性同性恋彼此坦诚地形婚。

在这里,我的排序要表达的是,对于同性恋结婚这个非常具体的情境来说(其他情境需要具体分析):在不违背同理心的情况下,坦诚比不坦诚更重要,所以3比2好;在同理心和坦诚发生矛盾的时候,为了维持同理心,可以不坦诚——但现实中,在不坦诚的情况下又能严格实现同理心的维持,是非常难的,所以坦诚其实也非常重要。

总之,对于“同志骗婚”这件事,我的态度是鲜明的:错了就是错了——也许的确是因为在一个病态的社会中,没人能够幸免,但即便如此,如果我们做错了事,心中要明白,我就是做错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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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链接:零敲碎打